“已经120多人报名了，还没达到开通条件吗？”“早就在平台上发起定制了，但至今都没有下文，孩子们什么时候才能坐上定制公交？”……
今年5月8日，上海市定制公交运营服务平台正式上线，上海公交面向市民开启全民定制化服务。半年以来，定制公交始终热度较高，不仅有逾200条定制公交线路已在运营，大量市民也通过定制公交平台尝试发起定制，提出出行需求。但近期解放日报·上观新闻“民声直通车”接到不少市民反映，称在平台发起定制后石沉大海，即便一些发起者通过各种渠道“拉票”推高线路众筹热度，但仍无济于事。
由市民出行需求来主导公交的运营，是定制公交的核心逻辑。全民定制公交服务推出半年来，通过平台发起定制，进而开通运营的定制线路多吗？一条线路从市民发起定制，到最终开通运营，究竟要具备哪些条件？市民出行需求不被回应，又究竟是什么原因？
众筹热度并不反映真实需求
“众筹到什么程度才能开通定制公交？”在向“民声直通车”反映时，杨浦区的王女士提出了这个疑问。她居住在新江湾城街道一个小区，孩子在复旦大学第二附属学校就学。据她称，孩子上学若是乘坐公共交通，需要公交转地铁，尽管只有几公里距离，但耗时近40分钟。因而，不久前，她通过上海市定制公交运营服务平台所在的“随申行”平台发起了定制，希望能有一条开往复旦大学第二附属学校的公交线路，解决孩子的上学交通。进入线路众筹环节后，她将定制公交的信息发到了学校家长群，呼吁有着同样需求的家长点击“报名”按钮参与众筹。
11月25日，记者在“随申行”平台上看到，王女士众筹的线路目前已有120人报名。在平台众多的众筹线路中，仅120人报名在热度上并不算突出，按照热度来排名大约只能处于40余名。也正因此，王女士称，家长们曾多方转发“拉票”，希望推高线路的热度。
点击“我要报名”即可参与线路众筹。
但“拉票”带来了新的问题：线路众筹的热度，是否一定与出行需求的强烈程度挂钩就得打个问号。为了验证两者的相关度，记者对众筹热度排列在前几名的线路进行了实地调查。
目前热度排名第一的众筹线路，同样也是由杨浦区居民发起，是一条从文化佳园小区往返于国权路地铁站的线路。定制详情页面显示，市民希望每天早晨7时30分至上午10时30分期间开出运营。
从文化佳园小区往返于国权路地铁站的定制线路目前位列随申行平台众筹热度第一名。
文化佳园小区至国权路地铁站线路的众筹信息。
地图显示，两点之间由国权路和国权东路相连，距离仅1.4公里。11月21日，记者从文化佳园小区尝试了步行、骑共享单车、乘坐公共交通3种方式前往国权路地铁站，发现：小区门口有共享单车，扫码骑单车最快，仅需8分钟。步行耗时约20分钟。乘坐公交则需要先步行500米至西侧黄兴路上的公交站，再乘坐147路，两站后下车抵达。记者体验时等候公交车花了4分钟，全程耗时22分钟。
从文化佳园小区前往国权路地铁站，若乘坐公交需要先步行500米至西侧黄兴路上的公交站，再乘坐147路，两站后下车抵达。
有必要开一条定制公交吗？文化佳园小区居民看法不一。居民周女士认为有必要，主要能方便到小区的老人和孩子。有业主将众筹线路发到业主群里，短短时间收获500多个报名，就很说明问题。但居民茅先生则认为完全没必要，距离不远，可选的出行方式很多。147路间隔时间仅约10分钟一班，站点走得也不算远，还算方便。
147路公交车。
在投诉平台上，针对文化佳园居民开通进度的询问，公交企业婉转地表示“如提交的定制长期未开通，则表示仍在进行需求和开通研判”。
公交企业更倾向“公对公定制”
公交行业的一名业内人士指出，这种需求采集方式存在着“热闹但虚”的问题。顺手按一下即可“报名”众筹，容易导致样本存在偏差。若不对参与众筹者进行复核、验证，需求数据可能是失真的。因此，公交企业的一名工作人员坦言，网上的众筹数据，企业更多的时候只能作为一个参考，若要转化到线路开通流程，需要更为详细的调查和验证。
“DZ515线”的开通过程，可以对公交企业的调研过程管窥一豹。定制公交运营服务平台上线后，宝山区大华·公园城市逸翠华庭的居民很快通过平台发起了前往通河新村地铁站定制线路的申请。在平台上，这条线路获得435人报名，至今仍位列热度榜第二名。记者实地勘察发现，逸翠华庭是个新建小区，距离通河新村地铁站1.7公里，居民出门若乘坐812路前往通河新村站需要向东先步行990米抵达公交站，这已经走了全程的一大半了。而地处偏僻又使得共享单车稀少，出行不便的情况确实存在。
了解到需求后，巴士五公司于今年6月开通了绕区域环线运营的DZ515线，于早晚高峰开行，解决了居民接驳地铁站的需求。11月24日，记者在逸翠华庭西门北侧的一根电线杆上，找到了贴有“DZ515公交临时站点”的A4纸。小区西门保安称，早高峰时坐的居民还不少，“尤其是7时30分那班，有六七位居民乘坐。”记者获悉，开通前，公交公司曾和属地街道召开过多次沟通会，也在社区发放过问卷，反复确定需求的真实性后才最终决定开通定制公交线。
逸翠华庭西门北侧的一根电线杆上，贴有“DZ515公交临时站点”的A4纸。
DZ515线线路图。
但目前，随申行平台上众筹线路已多达430余条，让公交企业一一开会、发问卷来一遍不现实，加上定制公交目前只能利用公交的闲置运力，总体运能有限，大量市民定制诉求提交后无下文便不足为奇了。
据记者向多家公交公司了解，在目前定制公交的开通过程中，相比随申行平台反馈来的需求，公司更看重属地政府、属地单位园区提交上来的出行需求。上海第二工业大学附属龚路中学的家长曾发起了从川沙新镇到龚路中学的定制线路申请，迟迟无下文后家长联系了浦东公交，对方明确要求要“公对公定制”，即必须由学校或属地街镇出面提出申请，并做好数据统计，与公交公司协商妥当后方可推出线路。
运营中未实现“预约”环节
“目前的定制公交，更像是‘灵活一些的常规公交’”，多名公交行业的业内人士如此评价。常规公交的影子不仅仅体现在定制公交对于出行需求的采集上，也同样体现在运营方式上。一个佐证是，定制公交也出现传统公交“开线前热、开线后冷”的现象，不少线路开出后很快因客流太少而取消。
早在今年2月24日，杨浦区开通运营区内首条定制公交线路“DZ101线”，早晚开行。这是一条“助学”线路，意在解决新江湾城部分学校孩子的上学问题。据了解，线路开通前，杨浦区建管委、教育部门、属地街道、学校进行了细致的调研，包括座谈会、问卷调查等形式，排摸到了60多名学生和家长有乘车需求，算下来每天乘客应该逾百人。然而，线路开出后，即便经过一个月的客流培育，实际乘客仍寥寥无几。11月26日，记者不管是在随申行上，还是在小程序上，都已找不到DZ101线的身影。
图为DZ101线。
在需求征集环节，市民往往表达的可能只是意向性出行需求，不代表开通后有意愿每天乘坐。对此，上海的定制公交有着制度设计避免公交线开出后“空跑”，具体来说线路实际要跑之前，还必须要乘客先“拼团”。即市民要通过平台进行预约，这便于公交企业进一步甄别实际的出行需求，避免被需求征集环节的“泡沫”所误导。一些新闻中提到的拼团门槛是15人，也有讲法称只需5人既能开线成功。但据记者调查了解，该“预约成团”机制未能在实际运作中落实。目前申城定制公交均采取公布时刻表定班运行的方式，和传统公交没有任何区别。
“预约”环节为何被摈弃？DZ515线开通时，市民白女士曾在共和新路长江西路站头看到一则张贴出来的用于预约的二维码，但扫码后未能顺利刷出页面，她致电公交企业询问如何预约，随后被告知“并不需要预约”。究其原因，一方面，定制公交的知晓度不高，出行平台的功能也不完善，要求市民出行前都要预约操作上难以实现；另一方面，有公交企业曾尝试过让市民预约一个阶段的出行计划并提前支付车费，但一旦市民期间未乘坐，则又面临琐碎的退费纠纷。不管是公交企业还是乘客，都觉得太烦琐了。
没有预约机制的参与，公交企业无法预判实时需求，无法根据需求动态增减班次，定制公交就自然滑向了常规公交。
定制公交如何真正随需而动？
一名公交行业的业内人士指出，目前上海的定制公交，实则是传统公交利用了定制公交的部分灵活性来缓解线路调整滞后和缓慢的问题，同时也能适度突破票价的限制，只能说是传统公交的改良。
这种改良未能达到市民对定制公交精准匹配需求、及时响应调度的预期。今年7月，闵行区居民葛中琤还特意通过人民建议征集渠道提交了一则人民建议，从具体运营的各个方面呼吁改进定制公交的服务，提升乘客体验。这则人民建议得到了市委市政府的采纳和重视。
作为一个仍在探索中的新生事物，定制公交究竟如何充分发挥其灵活性的优势，来提升公交的运营效率，更好服务市民出行？
交通规划师王园园认为，定制公交为公交供给提供了弹性，这种弹性的供给首先要找对客户，找对客户的第一步是分析出行市场，找到定制公交的优势在哪里。上海城市空间巨大，其他出行服务并不可能面面俱到，这其实正是定制公交的发展空间。定制公交在价格、速度、可靠性方面有相对优势，这种相对优势存在于特定的范围和时间段以及特定的人群。
他建议，定制公交可以更聚焦两类场景：一类是在公交出行需求密度较低的区域，客运量无法支撑常规线路的运营，可以采用定制公交的形式，按需提供服务，减少运营成本；第二类是在特定范围内，乘客出行在时间空间都集中的区域，例如轨道接驳、园区通勤等，通过定制公交提供直达服务，提高乘客服务质量的同时也能提升公交运营效率。
多家公交运营企业建议尽快优化定制公交的顶层设计，改变对市民出行需求收集和响应的模式。如针对市民提出的定制需求，应该基于早晚通勤潮汐、现有公交出行数据等区域出行大数据，来分析定制公交是否能提升区域出行体验，找到可以通过定制公交提供更好服务的用户，甚至是公交的存量用户，让线路决策从传统公交模式转向数据感知。在响应模式上，公交企业也呼吁推出更具操作性的预约形式，将需求排摸和线路预约紧密结合。同时对线路要加强宣传，培育客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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